他脑子里转着今晚发生的事。
韩磊的道歉,韩磊的沉默,朱蓉环的那两个字——我养——和之后那声哈哈一笑。
还有朱蓉环在韩磊沉默二十秒之后,眼神里闪过的那个东西。
那不是恨,恨需要用力气,朱蓉环只是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拳头。
拳头松开了,里面的沙子流走了,三十年的重量一下子卸掉,手掌心空落落的。
2201室的门没锁,季博推门进去。
客厅里烛光还在跳,六根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半,烛泪在铜制烛台上堆积成白色的山丘。
桌上的菜大部分没怎么动,烤鸭胸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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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瓶伏特加喝掉了将近两瓶,空瓶倒在桌角。
朱蓉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姿态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翘着二郎腿从容不迫的女强人。
现在她两只丝袜脚都踩在地上,椅子和桌子拉开距离,膝盖并拢,身子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水晶杯,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残酒。
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眼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
季博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朱蓉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
“现在连惦记自己的人都没了。”她把杯子转来转去,酒液在烛光下晃荡。
“这么多年,不是没遇到过追求者。公司里的,供应商那边的,朋友介绍的,客户那边的。都有。有些人条件还真的不错,有自己创业的,有海归高管,有大学教授。但我全部把他们拒之门外。”
她停顿了一下,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今天连惦记我这个老女人的前男友也走了。”她说完这句话,声音抖了一下,很轻,但季博听出来了。
她继续说,“他当年那么狠地对我,我都恨了他三十年。结果今天晚上我发现,我连恨都不需要恨了。那个人根本不值得我恨三十年。他连离婚都不敢,连回答一个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眼泪就静静地滑过面颊,在精致的底妆上留下两道微微反光的湿痕。
四十岁的女人哭起来的时候跟年轻女孩不一样,年轻女孩哭让人觉得心疼,想抱。
四十岁的女人哭让人觉得心里闷得慌,因为她不是为眼下这一件事哭,她有太多太多感慨,让人想安慰,都无处开口。
她三十年不哭,攒到今晚,眼泪滑落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她眼睛蒙着一层水雾,丹凤眼的媚意被眼泪冲淡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赤裸的、不做任何掩饰的悲伤。
“我没人要了,季博。你知道吗?我没人要了。”她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声音断断续续的。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不用迁就任何人,不用为了感情的事情浪费时间。可是现在。。。。。。现在我四十岁了。。。。。。我发现我的倔强用光了啊。”
“我把倔强都用在了拒绝人上面,我把恨意都用在了恨韩磊上面。现在恨没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没力气了,我也老了。”
她抬起泪眼,看着季博。
“我想找个人陪我。但四十一岁了,去哪儿找?我把自己端得太高了,谁也够不着。现在我想把梯子放下去,但没人爬了。梯子下面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季博站起来,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面对着桌子上快要燃尽的蜡烛。
季博伸出手,环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
朱蓉环身体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一秒,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脸埋进季博胸口,眼泪浸润他的衬衫。
季博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的手还握着酒杯,手指攥得发白,好像那是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