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玉香从巧儿房中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回到家中,见龙天生正坐在厅上闷头吃茶,那张紫棠脸上余怒未消,却又有几分期盼之色。
玉香心中好笑,面上却做出温存模样,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茶盏,轻声道:“官人,我已与巧娘说好了。她虽面子上抹不开,心里却是肯的。只是你那朱家哥哥那头,也得张扬去把话说圆了。”
天生听了,那眉头便松了几分,但仍有顾虑,道:“这事儿若传出去,咱们两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玉香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低低笑道:“官人只管放心,张扬那小子嘴上把得严。咱们摆一桌酒,两家关起门来,就当寻常吃宴,谁晓得内里乾坤?”天生想了想,也觉有理,便点了点头。
玉香见他应了,便打发丫鬟去前院请张扬。
张扬正在书房与朱子贵吃茶闲话,听玉香相请,便知大事定了,笑嘻嘻对朱子贵道:“朱哥,恭喜恭喜!你往后便可名正言顺做那龙家半子了。”
朱子贵又喜又惭,道:“你这张嘴,真真能说出花来。也罢,你去回玉娘的话,就说我这边一切听她安排,银子、戏班子、酒菜,她只管开口。”
张扬领了话,一溜烟跑到龙家。
玉香将他拉进内室,掩了门,将原委说了一遍,又道:“我出主意摆这通家酒,一来是堵住悠悠众口,二来也是让咱们两家的人认个脸熟。你回去对朱官人说,叫他莫要吝啬,戏班子要请好的,酒席要摆阔的。外头人看着,只当咱们两家交好;内里如何,咱们自家心知肚明便了。”
张扬听得连连点头,又涎着脸凑上来道:“玉娘子好手段,我张扬这辈子也算开了眼界。往后玉娘子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玉香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一戳,嗔道:“你这小滑头,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两头揩油的好处。去罢!”
张扬得了令,又溜回朱家,将玉香的话一一说了。
朱子贵便忙着去预定戏班子、采买酒菜。
那两家人忙了三日,终于定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朱家后花园的花厅里摆了筵席。
这日傍晚,朱家花厅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一派热闹景象。
正厅摆了一桌圆席,铺着大红桌围,上置银盘玉盏,菜品流水般端上来,无非是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东坡肉之类杭帮名菜,另配四冷四热八道小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席旁还设了一个小戏台,台上悬着两盏羊角灯,灯光融融,将台面照得如同白昼。
朱子贵穿了一件新做的宝蓝缎面直裰,头戴玉色方巾,足蹬粉底皂靴,倒也人模狗样。
龙天生则换了一身酱紫色团花袍子,腰系青玉带,虽略显粗笨,却也收拾得齐整。
两个妇人更不必说,玉香梳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穿一件桃红绣金线的对襟褂子,里面衬着月白抹胸,那两团酥胸半掩半露,行动间微颤颤的,惹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瞟。
巧儿则挽了个慵妆髻,髻边簪一朵新鲜的海棠花,穿一件藕荷色暗花纱衫,下系一条翡翠色百褶裙,那腰肢被束得盈盈一握,越发显得身段窈窕。
四人分宾主落座。
张扬做中间人,笑嘻嘻地坐在下首相陪。
他今日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银红色袍子,越发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活像个女扮男装的俏佳人。
他举杯先道:“今日朱哥、龙哥两家欢聚,小弟做了个不速之客,先自罚三杯,敬两位哥哥、两位嫂嫂!”说着连饮三杯,面皮便泛起桃红,更增了几分妩媚。
朱子贵与天生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玉香率先举杯道:“朱官人、巧妹妹,咱们两家既然做了邻居,就该常来常往。往后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些。”
她说着,那目光在朱子贵脸上转了一转,隐带秋波。
朱子贵心头一荡,忙举杯道:“玉娘子说得是!天生兄,你我兄弟,往后更当亲近。”天生嘿嘿笑着,也举了杯。
四人各怀心事,饮了三巡酒,那气氛便渐渐活络起来。
玉香起身给巧儿布菜,俯身时故意将胸前那抹雪白露了半截,朱子贵坐在对面,看得喉头一紧,忙低头饮茶掩饰。
巧儿则偷偷抬眼去看龙天生,见他今日穿得齐整,那道紫棠面皮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威猛气概,与朱子贵的文弱秀气截然不同。
她心中又羞又乱,忙收回目光,只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那鱼肉鲜嫩滑腻,却不及她此刻心头滋味复杂。
张扬见气氛已到,便朝外头拍了拍手,道:“戏班子,开锣罢!”
只听一阵锣鼓铙钹声响起,那戏台上两个小旦一个老生便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演的正是那《颠倒姻缘》——说是一对夫妻各自错认了枕边人,弄出许多笑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