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同志,你说的那个‘分段淬火’,是控制不同部位的冷却速度,获得不同的金相组织,对吧?”
“问题不在冷,在热。”
陈默接过他手里的铅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起来。
“高频淬火之后,马上分段、分温区感应回火,既保持了导轨表面的硬度,又释放了内应力,它就不变形了。”
他三言两语,就把第一器械厂卡了半年的瓶颈给点透了。
张总工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原来是这样!我们就想着怎么控制‘冷’,没想到关键在‘热’!”
“还有那个滚珠丝杠的补偿,”另一个车间主任凑过来,“这个我们是真没想过,机床热胀冷缩,全靠老师傅凭经验手动修正,你怎么做到提前预设的?”
“算出来。”陈默也不藏私,“把机床在不同负载、不同转速下跑,用百分表和传感器记下温升和形变数据,建一个数学模型。再把模型反向编译成补偿程序,固化到系统里。”
这一晚,这间小屋子,成了省城技术含量最高的研讨会。
从材料学到热处理,从机械加工到数控编程,陈默就像个倒不空的宝库。
他毫无保留。
这些人眼里没有私利,没有算计,只有一股子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好机床的渴望。
这股劲儿,跟红星厂那帮老师傅一模一样。
一聊,就忘了时间。
等到窗外天色发白,招待所院子里的鸡都叫了,张总工才猛地反应过来。
“哎呀!小陈同志,你看我们,一聊就没个完,你明天还要参观,耽误你休息了!”
“没事,跟各位前辈聊技术,比睡觉提神。”
陈默笑着摆手,一夜未睡,反倒精神亢奋。
可送走张总工一行人,那股倦意才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他靠在椅子上,刚想眯一会儿,走廊里就响起了领队催集合的声音。
省钢厂的参观,要开始了。
大巴车上,陈默一坐下,眼皮就跟人打架。
昨晚脑子转得太快,后劲儿全上来了。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在一阵阵颠簸中,意识越来越沉。
坐在前排的汉斯,透过后视镜,看着陈默那副萎靡的样子,跟身边的陈卫东用德语低语了几句。
陈卫东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
省钢厂的规模比第一器械厂还要大,高炉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都是硫磺和铁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