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如絮,轻飏漫卷,拂过山脊;时而如练,素缟迤逦,垂挂苍穹;时而又散若薄烟,氤氲缭绕,若有还无,似近实远。
其色皎然,非尘世之白;其质至柔,无定形之态。
迎朝阳则染金边,灿然不可逼视;沐夕晖则晕紫霞,凄美转瞬成空。
少年伫立久矣,足下碎石簌簌,坠入渺茫。
风益狂,几欲将其摄去。
然其躯虽颤,目不移云。
忽见云影低垂,似怜其痴,渐次飘近,几触眉睫。
少年瞳中骤亮,迸出希冀之火,炽烈灼人。
遂不顾身危,探臂急攫,指尖箕张,欲掬云入怀。
嗟乎!
云本虚空,何堪把握?
指尖所及,唯沁凉水汽,倏尔穿指而过,不留纤痕。
云影悠然远引,复归天际,杳然不知所踪。
崖风骤歇,万籁俱寂,唯余少年枯立,臂悬虚空,指尖犹存那抹虚幻凉意。
俯瞰深渊,幽暗如巨口;仰观流云,高渺不可及。
文末缀数语,仿点评口吻:或曰:“云在天,崖在地,本非同类,焉可强求?少年痴妄,自取困顿。”然则,云映崖壁,崖承云影,刹那交辉,岂非天工?
纵知不可及,而心向之,魂牵之,此非人力可制,殆若宿命欤?
然宿命者,非囿于得丧,而在求索之本身。
云踪无定,崖石永固。
求不得,固苦;忘不能,亦命也。
文成,掷笔。满纸荒唐言,一腔痴妄火。知我罪我,其惟云乎?其惟崖乎?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汗湿。
心跳得厉害,像刚刚完成一次危险的、无人知晓的爆破。
我看着纸面上那些工整中带着一丝狂放的字迹,看着那些精心雕琢的比喻和典故,看着那句直指核心的“云踪无定,崖石永固。求不得,固苦;忘不能,亦命也。”
我知道她一定能看懂。
“云”是谁,“崖”是什么,“少年”的痴妄与绝望,“风”代表的阻力和压力,“深渊”暗示的万劫不复……还有那“刹那交辉”的侥幸与留恋,“宿命”的无奈与不甘。
这不再是一篇简单的模仿作业。
这是一封用密码写就的情书,也是一份用古典修辞包裹的绝望宣言。
它摊开了我所有的痴妄、痛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以及那份“忘不能”的、如同宿命般的执着。
我将它混在一叠普通的稿纸里,在课代表收作业时,面无表情地交了上去,就像交上去的任何一次无关紧要的练习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是焦灼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式平静的等待。
我照常上课,做题,沉默。
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她进出办公室的神情,留意着她批改作业时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