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鸟,瑟缩而狼狈。
可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然是直的。
沈锋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他压低声音:“师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师父……师父他……”
秦霜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无声地滚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锋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然后她开始说了。
声音很轻,很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师父……死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进沈锋的胸口。
“北边的那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拼命地控制着,不让自己崩溃,“兵部那个姓魏的侍郎,和北虏暗中勾结,故意把你师父的行军路线泄露了出去。你师父带着三万人深入草原,被十万铁骑围在了狼牙坡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袍子的衣襟,指节发白。
“他被困了七天。粮草断了,水源断了,援军……根本没有援军。你师父派出去求援的信使,全被那个奸臣派人拦截了。”她的嘴唇在颤抖,“第七天夜里,你师父安排最后的人马突围……他让副将带着残部往南撤,自己带着三百人亲兵断后……”
她说不下去了。
沈锋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粗糙的地面上。
“侥幸逃回来的亲兵说……你师父最后是站着死的。身上插了十几支箭,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还砍倒了二十多个北虏……”她的泪水终于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可朝廷……朝廷说他通敌……说他故意把大军带进埋伏圈……然后自己投降了……那个姓魏的畜生反咬一口,伪造了通敌的书信……圣上……圣上信了……”
“陈家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充军……”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裂。
“你那几个小师弟……最大的才十六岁……最小的那个……还不到十岁……”她用袍子的袖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哭声泄出去,可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你师妹……死在流放路上……病死的……他们连口药都不肯给……”
沈锋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锋哥哥”的小丫头,想起那个刚学会走路就摇摇晃晃追着他跑的小师弟,想起师父那张严肃却温厚的脸——
“陈晓呢?”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师兄呢?”
秦霜茹摇了摇头,眼泪把他袍子的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晓宝他……抄家的时候他不在京城,他在北边的军营里……有人说他逃了,也有人说他被抓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
她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无声地、拼命压抑地哭泣着。
沈锋看着师娘崩溃的样子,胸腔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愤怒、悲痛、心疼、无力——它们搅成一团,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伸手抱住她。
可他不敢。
不是怕她反抗,而是——他不确定自己抱住她之后,还会不会松开。
他闭上眼睛,用了极大的意志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师娘已经崩溃了,他不能跟着崩溃。
他必须冷静,必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师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低哑而坚定,“朝廷那边……有没有清算师父旧部的动静?”
秦霜茹的哭泣渐渐平息了一些。她抬起头,红肿的凤眼里还带着泪光,但理智已经开始回笼——她毕竟是将军夫人,不是寻常妇人。
“在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恢复了些许条理,“你师父手下带过的将校,凡是在京城能找到的,都抓了。镇北军中也派人去清算了,不知道晓宝怎么样了。至于你……你三年前就被外派到了南疆,走的是禁军的调令,不是镇北军的编制。而且你姓沈,不姓陈……短时间内应该查不到你头上。但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沈锋点了点头,心里飞速盘算着。
“师娘,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您的安全。”他压低声音,目光沉稳地看着她,“在外人面前,您继续装作和我不认识。明面上您就是分配给我的军妓,我是您的主人。谁来问都是这个说法,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你我不出事。”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