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水。”赵荣强先一步替他回绝了老张的好意。
“就是怕,才要多练啊。过两天吧,等带鱼来了的。”老张笑起来,脸上深深的纹路像龟裂的地面。他摆摆手推回了赵荣强递过去的钱,赵荣强还是将钱硬塞在他手里。
陈皓看着摊在地上的鱼,鱼鳃一翕一合,眼仁正在失去光亮。那就是失去灵魂的样子。陈皓默默地想。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百无聊赖地窝在棋牌室门口,陷在命运与灵魂的问题当中,脑内循环着《幻想曲》。那琴声仿佛能将他的灵魂抽出身体,让他站在更高的地方注视着自己。
棋牌室对面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店主是个孙姓的老太太。
她替女儿照顾着外孙女,不打牌但很爱抽烟。她常招呼无事可做的陈皓过去,吃根冰棍,再一起抽支软玉溪。老太太总是跟他讲些神神鬼鬼的话。她告诉陈皓,人的灵魂是为了体验而来到人间,生老病死是灵魂的要求,人不该陷在什么里。
“什么?”陈皓追问。
“要感恩,感恩痛苦。不要恨。”孙老太自顾自地说。
不要恨。陈皓无端想起孙老太曾经说过的话。
那些迷信苦难是福的人,蠢啊。
陈皓这辈子不可能放下恨,恨是他生存的全部动力。他恨生下他又抛弃他的父母,恨把他带上歧途的同伴,恨肮脏又贪婪的女人,恨无力又悲哀的自己。他想唯有死,才是解脱,但他现在又不能死。一个虽然活着但已心如死灰的人,没有人生,更别提灵魂。
“想什么呢,皱着个眉头?”蛇子削着苹果将头凑过来,回来后,陈皓一天到晚不是愣神就是盯着手机。
“困了。”
“今天中午这海螃蟹还挺肥,吃不了俩就撑了。”蛇子挤出一个饱嗝,继续搭话,“突然还怀念起那酸菜饺子了。皓子,你知道吗,离咱不远的高速出车祸了,估计要死不少人。”
“嗯。”陈皓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睛盯着蛇子,他周身疲乏,没心思应付。
“皓子,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让影儿跟我好吧。”蛇子探着头,嬉皮笑脸的样子依旧不打折扣。
“啊?”陈皓费解地看着蛇子。蛇子个不高,人又瘦,打架时谁也不会把这么个干巴猴子放在眼里。就是这种体格上的弱势成了蛇子最好的伪装。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真动起手来却下手极狠。蛇子常说,自己打架靠的是脑子和胆子,平时是王八,关键时刻他就是王八上盘的那条花美蛇。狱友们被逗笑了,自此“蛇子”取代了他的本名。人如其名,他也越发阴毒妖娆。
“我知道你不待见她。直说了,我就喜欢这种屁股大好生养的。我妈也想要孙子了,我得圆老母亲这么个梦,你说是不?”
“是吧。”陈皓冷冷地回复。
陈皓被颜影逼过婚,也正是因为这个,两个人明面上分了手。他知道颜影心里一直都只有他,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结不结婚能怎样呢?颜影还是要接客,自己也还是要给她介绍男人。
蛇子住了口,三两下削好一个苹果递给陈皓。陈皓没接,只说乏了要去歇着就起身离开了。蛇子满口应和着,跟到门口就停下了。两人彼此忌惮,但面上的关系都还维系着。
《幻想曲》在陈皓的脑海中再度响起。
那是舒曼写给克拉拉的定情之曲。两人儿时相识,因为钢琴结缘,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自然而然地萌生出爱意。但克拉拉的父亲阻挠了两人的婚事,还带着女儿搬了家。
舒曼与克拉拉开始了漫长的分离。
直到多年后,舒曼偶闻克拉拉在独奏会上演奏了他的作品,才恍然大悟克拉拉对自己的心意不变。他以孩童时两人相伴的回忆为灵感创作出了《幻想曲》。故事的最后,舒曼和克拉拉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皓不知为何会想起这对恋人,他尚未体会过百转千回的爱恋,没法想象也没法相信。他数着经历过的女人,他也为她们短暂地着迷过,但迷劲儿过了就味同嚼蜡,他对爱情没有幻想。
陈皓不觉打了个哈欠,却被个擦身而过的大块头撞了个踉跄。那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身体浑圆,散发着异样的肉腥味,他目空一切地走着,像辆破旧的战车。胖子被戳在门口的蛇子迎进了门,门内响起蛇子清亮的声音。
“欢迎光临。”
陈皓打了个哈欠,加快步伐跑回自己不被打扰的阁楼,他要在大提琴的低诉中闭一会儿眼。那场夜杀让他背了人命,从那一刻起,他就跨进了炼狱之门——彻夜失眠,无缘由地泪流满面。
陈皓手上沾过血,他本无所畏惧,现在却不知被什么从麻木中唤醒,令他灵肉俱痛。
他合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感觉到了冷菲的气息,幽蓝色的,伴随着细密的白色气泡,冰冷得令他每一根汗毛都战栗起来。
她在那里静默着,在陈皓混沌的意识中间,挥之不去。她的一呼一吸都带着气泡,气泡裹着她似有若无的香,撞击着他的身体。陈皓在逐渐溃散的意识中与她缠绕在一起,在翻滚的记忆中逆流而行……
冬季的北方,人们像倦鸟归笼一样赶在余晖落尽前回家。挤满了四层红砖楼的小区中,不知谁家飘出了排骨炖豆角的香气。熄了火的车子冷得坐不住人,阿德和蛇子前后脚跑下车躲进小饭馆里暖身子,只留陈皓一人继续蹲守。
陈皓困顿,他下了车,在风里抖动坐麻了的腿脚,用立起的衣领挡风,勉强点着了烟。寒冷如利刃划过耳尖,他想起了扔在座位上的白围巾。这围巾是赵荣强单独给他的,赵荣强翻了他的行李,嫌他带的衣服都太单薄。
“没事,我扛冻。”陈皓接过赵荣强递上的围巾和旧照片。照片上是曾经的同伴郑志明,这次远行的目标。
“不用,我认得出。”陈皓把照片还给赵荣强,把围巾塞在挎包的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