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显然林潇潇是希望高文选择她的。
可高文怎么会选择?
高文坐在床边,光着上身,感觉三月的夜风透过窗缝吹在他汗湿的背上,那一点一点的凉意正在渗进他的皮肤深处。
他看着林潇潇背对着他的轮廓,第一次注意到她蜷缩起来的姿态其实没有她说话时显得那么从容。
高文伸手拉过被子盖在她肩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好像应该要说的话,于是只是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之后才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她睡着了,而他依然睁着眼睛。
那天晚上高文几乎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他就轻轻起了床,没有吵醒林潇潇。
那种介于苏醒与沉睡之间的时间被抹平了,他走在会走过无数遍的那条回学校的路上,早春的晨风迎面吹过来,依然很冷。
高文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缩着脖子走着,活像是一只垂着头耷拉的赖皮狗。
高文脑海里反复转着同一组念头,像三匹奔跑的方向完全不同、脖子却缠绕在同一根绳索上的马,各自用力,各自将他拉向不同的深渊。
他必须想到办法,但他的掌心被自己握紧的指甲抵得生疼。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文回到宿舍的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他睁着眼睛,面朝天花板,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昆虫,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第一天的时候室友们还没太在意,以为他就是刚开学还没调整过来。
第二天他开始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连外卖都懒得点的时候,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文哥,你没事吧?”睡他下铺的室友站在他床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打上来的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嗯。”
室友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把那杯粥放在他床头柜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说话啊。”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宿舍门被带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高文没有去碰那杯粥,它放在那里,从热气腾腾变成温热,再变成冰凉,像他此刻脖子以下已经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只剩下一个还在思考的脑子在清醒地折磨自己。
高文当然睡不着。
每当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池浅的脸,她站在老家站台上帮他理衣领时微微踮起脚尖的样子,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初春风中轻轻动了动。
那双眼睛他还记得,亮晶晶的,装满了没有说出口的依恋和离别时强忍的不舍。
然后那张脸就会变换成林潇潇的。
在宾馆第一次那晚,她在某个临界点仰起头来,无声地张开嘴,手指深深掐进他后背皮肤里的触感和力道;然后她告诉他怀孕消息时那用尽了全力才装出来的平静。
他又闭上眼睛,那张脸缓缓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爷爷奶奶的。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奶奶留给他锁魂坛的那份机缘,他本该拥有的与林潇潇共度一生的那场人生梦境,池浅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付出,甚至包括他自己那份尚不自知的尊严。
全被他亲手一点一点地砸碎了。
他不敢去想池浅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表情。
光是想象那一幕,他的胃就会剧烈地痉挛起来。
她大概会哭,哭完之后大概会用那双他熟悉的眼睛看着他,用那种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眼神,比愤怒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的虚无。
高文宁愿池浅恨他,至少恨是一种还有温度的、指向明确的情绪。
但高文更清楚的是,池浅根本不会恨他,她大概只会在某个深夜蜷缩在宿舍的床上,一遍一遍地想自己做错了什么,想自己哪里不够好,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就是那种会把错误归到自己身上的人,这一点高文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