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胸口来回锯着,不比第一次听到林潇潇怀孕时轻松分毫,甚至更沉重,因为那之后他还多了三天时间反复回味,无数的反刍让罪恶感在他的身体里堆积、发酵,变成某种更浓稠更黏腻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坐起来了。
是因为他的身体实在躺不住了,后背酸得像一块锈铁板,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坐在床边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某一处模糊的印记,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片浓稠的黑。
高文做了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输入了好几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去的地名,先看东南亚那边的机票;又换成不需要签证的免签国家;他开始翻查从c市出发的航班信息,一条一条地比对着价格;他开始搜索那些他在地图上随便点中的地名,看到底需要什么手续才能入境。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片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土地,离开这些他辜负了的人和事。
即使他逃到天涯海角良心并不会因此放过他,但至少距离能让那些声音变得小一点,隔着海洋隔着时区隔着几千公里的云层,也许他就不会在每个深夜听到池浅在电话里喊他名字的声音。
室友们大概注意到了他那几天查阅着奇怪的信息和脸上异常的表情,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但最终没有人拦他。
也许是因为他们以为他只是想出去散散心,也许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们也只不过是室友。
第六天清晨他出发了。
他背着一个背包,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护照和那个装着学校周边银行卡的钱包,其他的什么都没带。
他没有给池浅发消息,也没有给林潇潇发消息,只在手机里给池浅留了一段文字:“对不起,我走了,别找我了,忘了我吧。”给林潇潇的是另一段,只有几句:“对不起,我跑了,我是个废物,孩子的事只能你自己拿主意了,我他妈不配。”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在出关之前把手机卡拔了出来,折成两半丢进了航站楼垃圾桶里。
他最后一次回头时看了一眼身后的那道门,那道门内外是两个世界,门内是他搞砸了一切的人生,门外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未来。
高文没有多停留片刻,转身走向登机口。
他无耻的逃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到c市的城市轮廓在机翼下方一点一点地缩小,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他在里面度过了好几个月的教室和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去林潇潇住处的路,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东西,正在变成窗玻璃上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最终被云层完全覆盖。
高文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舷窗上,感觉到飞机正在穿过云层上升时产生的微微震动,通过座椅传递到他的脊椎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高二那年暑假在KTV里,他第一次拿到池浅头发的那个下午,她穿着浅蓝色小裙子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果汁的样子。
想起高三寒假在C市的山顶,她靠在他肩膀上看完了一整场日落。
想起寒假里她在厨房炖排骨汤时哼着歌的背影。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脑海里滑过,像一场正在离他远去的电影的片尾字幕,没有人阻止他的离开,父母那边也只留了一句“我去国外打工了别担心我”,然后就关了手机。
这大概是高文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但他太害怕了,他宁愿把自己流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每天在惶恐和不安中苟且地活着,也不愿面对那些因为他而受到伤害的人的脸。
他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的时候窗外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白色,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刺目的白光,心里什么也没有。
六个小时后他降落在了一个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城市。
这里的语言他听不懂,街上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都与他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
他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拖着行李的旅客、举着接机牌的本地人、在快餐店里吃着汉堡的旅者,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里。
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这让高文感到一种短暂的、虚幻的解脱,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一条还在流动的河流上方,看似平静,但只要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高文明白这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总会有某个深夜,当他躺在某个廉价旅馆的床上半梦半醒时,那两张脸会重新浮现在他面前,池浅在站台上泛红的眼眶、林潇潇告诉他自己怀孕时那副过于平静的表情,她们的质问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但至少现在,此刻,在这片没有人认识他的土地上,他还能假装自己是一个与过去毫不相干的普通人。
他拉紧了背包的肩带,迈步走向到达大厅出口的方向,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外面的世界正在等着他,一个没有池浅,没有林潇潇,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曾是谁的世界。
他走进了那片阳光里,然后被陌生的城市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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